宋 · 欧阳修
原文
环滁皆山也。其西南诸峰,林壑尤美,望之蔚然而深秀者,琅琊也。山行六七里,渐闻水声潺潺,而泻出于两峰之间者,酿泉也。峰回路转,有亭翼然临于泉上者,醉翁亭也。作亭者谁?山之僧智仙也。名之者谁?太守自谓也。太守与客来饮于此,饮少辄醉,而年又最高,故自号曰醉翁也。醉翁之意不在酒,在乎山水之间也。山水之乐,得之心而寓之酒也。
若夫日出而林霏开,云归而岩穴暝,晦明变化者,山间之朝暮也。野芳发而幽香,佳木秀而繁阴,风霜高洁,水落而石出者,山间之四时也。朝而往,暮而归,四时之景不同,而乐亦无穷也。
至于负者歌于途,行者休于树,前者呼,后者应,伛偻提携,往来而不绝者,滁人游也。临溪而渔,溪深而鱼肥,酿泉为酒,泉香而酒洌,山肴野蔌,杂然而前陈者,太守宴也。宴酣之乐,非丝非竹,射者中,弈者胜,觥筹交错,起坐而喧哗者,众宾欢也。苍颜白发,颓然乎其间者,太守醉也。
已而夕阳在山,人影散乱,太守归而宾客从也。树林阴翳,鸣声上下,游人去而禽鸟乐也。然而禽鸟知山林之乐,而不知人之乐;人知从太守游而乐,而不知太守之乐其乐也。醉能同其乐,醒能述以文者,太守也。太守谓谁?庐陵欧阳修也。
创作背景
庆历五年(1045年),欧阳修被贬为滁州(今安徽滁州)知州,次年写下此文。这次贬谪与“庆历新政”的失败直接相关。庆历三年(1043年),宋仁宗任命范仲淹、富弼等推行改革,欧阳修是改革派的重要支持者。改革触动了守旧派的利益,保守势力群起攻之。欧阳修挺身而出,写下著名的《朋党论》为改革派辩护,却因此得罪权贵。庆历五年,改革失败,范仲淹、富弼相继被贬,欧阳修也被诬以“张甥案”(被指与外甥女有不正当关系,实为政敌捏造)而遭贬谪。初到滁州时,欧阳修心情郁闷,但滁州的山水之美和百姓的朴实逐渐化解了他的愁绪。他发现琅琊山中有一泉一亭,山僧智仙为其建亭,欧阳修将之命名为“醉翁亭”。此文通篇以“乐”贯穿——山水之乐、游人之乐、宴饮之乐,层层递进至“太守之乐其乐”——太守之乐不在酒,不在山水,而在于与民同乐。欧阳修将政治失意转化为对民生的关怀和对自然的寄情,体现了宋代士大夫超然旷达的精神品格。全文连用二十一个“也”字,形成独特的回环往复之美,历来被视为游记散文的绝世佳作。